文章内容 < 往事如风 < 校散文网

散淡的村庄

hayley1?分享于?2013-06-16 07:30:02???阅读:0?次

请记住本站备用网址:刷票,收藏本站链接地址:http://www.aivote.com/

窝友网,阿布扎比分校,老虎凳视频

(一)老城墙

谁要说碾儿庄没历史,村子的人会跟你急,会说没历史会有城墙?那城墙不是历史?

村子人所说的城墙在村子南头。在爷爷那一辈时,城墙还完整着,虽然这儿那儿都塌陷了,但还能看出城墙的轮廓。到了父亲那一辈,就剩下村南、村东的残骸了。在我记事时,就只有东门两边十余米的老墙了。城门古朴古旧,墙下是沣河。当晚霞抹红城墙苍老的皱褶时,三三两两的麻雀就扑楞着翅膀落在墙头,一副散淡的样子。它们的翅膀,不经意间就抖落一片黄土下来,然后一展翅,飞向河岸的一棵树。麻雀是城墙的常客。风吼着,雨淋着,它也毫不在乎。我常常疑惑,麻雀为什么如此钟情这残垣断壁?

常常看到这样的景象。城墙上扎个楔子,一头老牛背墙卧在墙根,懒洋洋的用尾巴扫着墙上的黄土。一群鸡娃被一只母鸡引领着,唧唧叫着,寻找着墙根的虫子或稻米。冬日的暖阳下,女人们围在一起纳鞋底,缝衣,抡起棒槌锤布。几个汉子靠着墙聊天,聊困了时,手插进袖筒里,眯着眼瞧墙头的枯草,或是那没有云彩的天空。小娃们手握一副弹弓,瞄着墙头的麻雀。收获的季节过后,附近的人家就将麦秸、稻草玉米杆堆满墙根,逢到久雨初晴,溢出浓浓的霉味。

暮秋时节,城墙上的草半枯了。初起的北风中,一张张雪花,飘在那有坡度的墙体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暮色,一点点酽起来。城墙里的一座土屋里,传出一些音乐声。一把二胡、或是一只竹笛。那是秦爷的家。听大人说,早些年他的媳妇把他的两个娃儿领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大人的事我说不清。我只是喜欢听他的二胡声和笛音。有一天,落着雪,他夹着二胡来到老墙下,坐下,低着头,眯着眼,边拉边唱。那酸凉味儿,宛若晚秋暮色老墙的颜色。他唱的是秦腔《铡美案》中秦香莲的唱腔,我记不完整,没法叙述,只是觉得悲怆。秦爷唱完,手一抖,二胡的弦“吱儿”地一声哑叫。他收了二胡,一步一扭地回家,只留下暮雪擦着城墙,吟着散淡的歌谣。

说一件我童年里的事情。正午,我靠着城墙托着腮帮望着玉米地出神。那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,常常感到肚子饿。放工了,衣衫上沾满黄土的大人拉着红薯走进南门洞。三伯从我面前经过,顺手从车上扔下一块红薯,喝道:“碎鬼。城墙湿,小心凉着了。”那个秋天漫长,雨下得没完没了,城墙上爬满青苔。我狼吞虎咽地吃完红薯离开老墙时,小布衫儿背后成了绿色的图案。我脱下布衫儿用指甲抠着那绿苔的痕迹,忍不住哭了。我转过身,朝弄脏我衣衫儿的城墙使劲蹬了一脚。城墙无声,却疼了我的脚。

三伯的家,距离城墙不过十几步。他是队里的饲养员。饲养室靠着城墙。农闲的日子,他牵了那些牛马出来,把缰绳拴在墙上的楔子上。之后,他袖着手坐下,陪着牛马晒太阳。这时,墙下往往摆着棋摊,或者有人在搭方。他从不观看,只是懒懒地端详着那些牛马。

天热了,苍蝇围绕着牛马嗡嗡地飞。牛马扬起尾巴驱赶苍蝇的当儿,三伯才站起来,用一根树枝儿帮着牛马赶苍蝇。一边赶,一边恶毒地骂着。

记忆像散淡的风一样,说走就走了。

(二)斗蛐蛐

有泥土,就会有蛐蛐儿。泥土是它的窝。

对蛐蛐的印象是童年时从碾儿庄的废砖瓦砾中产生的。写完作业,伙伴们扎堆儿到胡同的墙角旮旯儿的草丛里、瓦砾堆里去翻弄。捉蛐蛐要声急有力、头宽足长、钳大且坚锐的那种,这样的蛐蛐才勇猛善斗。捉上两只放在瓶中,用一根草挑拨它们相斗。两虫相斗,钳牙相对,或虚晃一枪、或反牙相击……小小的斗盆成为两只小虫子的战场。蛐蛐的撕咬、对峙全凭我们手中那根草的指引。虫子毕竟是虫子,虚实相间的战术完全出自我们的引逗。

聆听胜利者愉悦的叫声,是一种精神的享受。那样的年代,想不出还有比斗蛐蛐更有吸引的游戏。因此,我总是盼望玉米的出茎,秋风的袭击。一放学,回家提上一个瓶子在瓦砾堆中翻找。田野里也有蛐蛐,可是很少有体大善斗,叫声悠扬的。那种蛐蛐,大约喜欢瓦砾堆坚硬空旷的环境。伏下身子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块块砖块和碎瓦,发现一只看中的,双掌合拢,拘于掌心,放进瓶中。那样的过程和喜悦,现在依然记忆犹新。以后,就是为它寻找一个对手。

一只心爱的蛐蛐,如同一个恋人,需要想方设法的呵护。下雨了,我怕它冷,把盛装它的瓶子放在热炕的一角。为此,我受到了母亲的斥责。避开母亲的目光,我又把瓶子塞进炕洞。怕它渴,用一个瓶盖,盛上水放进瓶里。那时我只知道它喜欢吃西瓜的籽仁。我们家很少吃西瓜,我就到街上的瓜摊边等待。人家啃着瓜瓤,我的目光随着瓜子的下落而漂移,现在想起,真有些下贱的感觉。可那时,为了我的蛐蛐,一点都不脸红。以后,看到一份资料,蛐蛐的食物很多。大豆、米粥粒、鸡蛋白、绿叶菜、胡梦卜、生苹果、生芝麻、血羊肝、牛骨粉、菱肉、蚂蚁、苍蝇、熟蟹肉、熟虾肉、熟鲫鱼肉……可惜的是,那时,我无法获得这些信息。

人类漫长的童年,总是重复着相同的游戏。女儿八岁时,手中捧着瓷缸儿,央求我捉两只蛐蛐来斗。于是在收获过的田野里,我去寻找蛐蛐。弯下腰,翻着瓦砾堆,拨开草丛,一种温馨的感觉扑面而来。寻找蛐蛐,那种久远的记忆,让我激动不已。那个下午,我为女儿逮了两只蛐蛐。女儿用草须拨动它们相斗,听着失败一方的惨叫,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。

深夜,女儿熟睡了。我静坐在田野里,聆听着蛐蛐在旷野的啼叫。我想到一个比喻:一群歌唱家的聚会。我喜欢在漆黑的夜里想着一些与生活无关的问题。那夜的思绪一直离不开蛐蛐。人类宠爱蛐蛐,对蛐蛐来说又是不幸。不幸的原因在于失去了大地和自由。在泥土里、瓦砾间的某个角落啼叫,是它的自由,因此它的叫声真诚而坦荡。它们在大地的怀抱中各守一方,井水不犯河水,自然不会为敌。而人类一旦把它们聚在一起,挑拨它们相斗,它们就怒不可遏、忍无可忍了,而结果只能将怨恨发泄在“同胞”身上。因为,它对人类无可奈何呀!

蛐蛐是鸣虫,一生与土地厮守,为土地歌唱。它是没有忧伤的,散淡的叫声中,该是有着一些禅意。

(三)炊烟

清晨的炊烟弥漫在刚刚苏醒的碾儿庄,和乳白色的晨雾相融和。露珠在庄稼的叶子或草尖颤动,村子的人赶着牛走向田野或者从田野归来,鸟儿从窝里飞出享受乡野的自由,或者疲惫地飞回窝巢……这时,一缕缕炊烟从各家的屋顶袅袅地飘向村子的领空。这是碾儿庄的风景。

在这种风景的映衬下,村子人扛着锄、吆着牛走出村庄,伴着鸡鸣、狗吠、虫啼开始了一天的劳作。正午,一家家的烟囱冒出一缕缕淡淡的轻烟炊烟,在阳光下似有似无。人们顶着阳光走回村庄,那缕缕淡淡的炊烟牵动着他们的饥肠。“老婆今晌午给咱做啥好吃的?”干面?米饭?有没有肉?这时,炊烟就成为他们的渴望。黄昏,在玫瑰色晚霞的映衬下,炊烟有了色彩,牧歌晚唱,牛羊欢叫,鸟儿归巢,荷锄而归的农人抹干头上的汗珠,在酝酿着一个个散淡的梦境。

炊烟是碾儿庄的魂。它盘绕在一座座老屋顶上,有风吹来,它就散开来,东摇西摆、漫无目标的飘散。我的目光随着炊烟游动,它在我的凝视中施展着魔法。有时它宛若一条河流,有时又会成为一只风筝或者一叶帆船,或者一缕锦带、一朵菊花、一面琵琶、一条蚯蚓、一团蘑菇、一只蝙蝠……散淡自如,瞬间变化。我喜欢这样的情景。十二岁时,我坐在田野里,并不看天上的云彩,那距离我太遥远,我对它没感情。往往这时,秀花姐就来到我身边。她大我两岁,住在我家隔壁。她的头上总是有根红头绳,把长长的头发扎起来。她问我想啥呢?是不是想媳妇了?说着就诡秘的笑。我不恼秀华姐,因为她总是在饥饿的时候给我一块馍,或者半截红薯。我问她你肚子饿不饿?她说我不饿,女娃娃耐饥。说着说着村子上空就升起了炊烟。她说我看着那烟就不饿了。那时村子的人还不懂得炊烟这个词,就一个字:烟。

我和秀华姐就一起看烟的升起和飘散。秀华姐忽然问我:你说咱村子啥好看?我挠着头想了半天,目光最后落在她的脸上。在我的意识里,秀花姐是村子最好看的女娃了。我看了好一会才说你最好看。秀华姐这时生气了,羞红了脸说跟你说正经的呢,你老是看我干啥?谁家男娃眼窝瓷瞪瞪的看女娃的脸呢?我这才把目光转开,看那屋顶上的炊烟。秀华姐说:整天念书、做饭、洗衣裳、拔猪草,烦不烦?烦了我就坐在地里看烟,那东西神仙一样飘来飘去,没一点烦恼呢。

就为这句话,我崇拜秀华姐。我虽是喜欢看炊烟,却没有和神仙联系起来。此后的岁月里,我常常和秀华姐一起坐在田野看炊烟,一直到她嫁了人,这种情景才结束了。她是二十岁就出嫁的,婆家在邱家庄,离碾儿庄五里路。十八岁的我常常思念着秀华姐。思念她时,我就来到田野,瞧村子上空的炊烟,仿佛那是她的影子。我知道,邱家庄也是有炊烟的,只要有炊烟,秀华姐就永远不会寂寞。

炊烟是我永恒的风景。它带给我们的是淡泊的心境,还有对某件事、某个人的想望。我不再年轻,但这种对炊烟的感情还会旷日持久。

(四)两棵树

三伯家的院子长着一棵拐枣树。土墙遮掩着树的身子,却无法抵御果子的诱惑。拐枣的果子,像弯弯曲曲的棒状物,有如禽类的脚爪,关节周折。我由此疑心拐枣原本谓之“拐爪”。没吃过它的人,看见它的样子,犹如面对一个脸上布满皱褶的老妇,大约要皱眉。可是,当你放在嘴里细嚼,才觉得它醇香,甜蜜,有点像葡萄干的味。秋天的夜晚,我们翻过三伯家的土墙,爬上树,装满一口袋。生摘下来的拐枣,要拿到火里炮一炮,使其变得熟软且有粘手的糖分,吃着就香甜了。初冬时节,自然有熟透的拐枣自然落地。不过,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落果,对孩子们来说,也很愉悦。

一年的大多时间,三伯家的拐枣树是寂寞的。从春天发芽,开花,到深秋果实成熟,整个过程都在隐忍的期盼里。想要将那一串串香甜的果实吃到嘴里,需要漫长而耐心的等待。第一场霜降之后,那些饱满的果实才在风霜的欺凌下渐渐风干,生涩的果实浓缩了精华,最终成为一串串醇香甘甜的美味。佛家讲万物在心,追求修世。道家讲无牵无挂,追求避世。拐枣的成熟过程,全在尘世之外的宁静和安详。

拐枣树的果子,像人生的历程,疙疙瘩瘩。它的树冠形似鸡的爪子,向天空伸去,聚揽着天上的紫气和阳光。因此它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:鸡爪树。在碾儿庄,它还有许多名字:红拐枣、绿拐枣、白拐枣、胖娃娃拐枣、柴拐枣。这些散落在村子人记忆里的名字,随着拐枣树的失踪,也渐而消失了。

村里人还知道,拐枣的果子能解酒、止渴除烦、去膈上热、润五脏、利大小便,用来泡药能医治风湿麻木。

另一棵树,是皂角树,在村子东头旧戏楼的一角。它像一个老人,孤独地守候在戏楼的一个角落。它知道很多事,明白许多理,晓得了宁静的好处。历经了沧桑,它自然不会计较孩子们在它身上的跌打滚爬。孩子们拉着手把它围起来,捉迷藏,跳键子,踢瓦块,过家家……当然,还有打皂角。皂角树是有刺的,大人小孩站在树下,瞄准树上的皂角,拿着竹杆打,用石头扔。手一扬,哗啦啦,就落下来一两串皂角。它的果实像扁豆,七八寸长,捣碎了泡水,可以洗衣服。洗前除去皂仁,用石头或木棍捣碎,夹进衣服里面,在搓衣板上搓呀搓,用木棍捶呀捶。那时候的衣服多是麻布做的,又硬又粗,搓久了手痛,最好是用木棍捶。沣河水清澈见底。夏秋的夜,如果有月光,女人们就端着一盆脏衣,下了河岸去洗。一盆衣服,一两串皂角就洗净了。洗完衣服,女人猫着腰把头发漂进水里,用捣碎后在沸腾的水里煮过的皂角水来洗。

皂角树的树冠上,架着许多老鸦窝,我们常常爬上树掏鸟蛋。这当儿,住在戏楼边的森虎爷就会出来吆喝:“下来下来,滚一边玩去!”森虎爷有一把长胡子,吃过晚饭,肩膀上搭一条黑糊糊的毛巾,摇着一个蒲扇,坐在树下,歪着头,支起耳朵,仿佛在聆听树的心跳。有时,他眯起眼,想象着树做过的一个梦。现在,他的模样已经模糊了,但是,那个情景,却依然清晰散淡。一想到皂角树,耳边就响起音乐,还有,树下的一个老人,一把胡须,一个蒲扇。

皂角的树冠,像一把巨伞,悄没声息地在旧戏楼的上空撑开。它的叶子为卵形,卵状披针形或长椭圆形状卵形。每年五月开出淡黄白色、卵形或长椭圆形的花瓣。让绽放的热烈,斑斓每个日子,而后飘零,凋落。三伏天,躺在浓荫的树影下,皂角树的叶和果在风里碰撞,发出啾啾唧唧的响声,像是来自天籁的箫音,牵动着我的神经。唯美的旋律,忧伤的调子,引领我进入一首纯美的乐曲。随着风力的转化,曲声时而若游鱼戏水,时而若微风拂面,时而若鸟语呢喃,时而若散淡的浮云……像是在聆听古典名曲《寒鸦戏水》。心静,佛土静。可惜,我那时还很难悟出这样的境界。

碾儿庄的旧戏楼,三十年前就拆了。森虎爷那年也死了。离开了他的呵护,那棵皂角树枯干之后被村子人当柴烧了。

分享到: